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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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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

    “什么?不可能!他现在根本不能走路!”

    “小穆也跟着失踪了。”我带着哭腔简要地说了大致的情况。

    “你继续找,我马上赶过来。”

    赶过来的还有CGP的两位老总,江浩天和张少华。

    “医院里找遍了,没人。”我说,“护士组派人去附近的商场也找过了。”

    江浩天点点头:“小秋你先别着急。我打了电话给小穆的室友,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小穆没和他谈起任何可疑的事。”

    “会不会是绑架?”René在一旁插话,急着满头大汗。

    “小穆的人品非常可靠,不然我也不会介绍给你。他在我家照顾我父亲,酬劳不低。在这里照顾王先生,你们开的工资更是高于他的想象。他不会铤而走险。如果真是绑架,他也会留言勒索。”

    René对着手机用法语急切地说了很多话后,挂上手机,问我:“小秋,沥川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比如情绪低落、烦躁不安?他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了吗?”

    我闭上眼睛,回忆:

    ——“如果我还活着,你跟我在一起。如果我死了,你答应我以最快的速度move on。这个,你总不难做到吧?”

    ——“我累了,想休息了。”

    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René,舌头打颤:“是的。他说,他有一次说,如果他死了,希望我答应他以最快的速度move on。又说他累了,想休息。”

    René怔怔地看着我:“什么时候说的?”

    “三,三天前。”

    “你答应了?”

    “我发了誓……”

    忽然间,金星乱冒,面前的人影变得模糊起来,René一把抓住我,吼道:“小秋!你得镇定!如果这时还有人能找到沥川,这个人只可能是你!”

    我定了定神,心跳太快,出了一身冷汗。

    看到我脸色不对,几欲崩溃,张少华到餐厅去给我买了杯又浓又苦的咖啡。

    René说:“Alex不可能走太远。他基本上不能动。小穆带着他走,也不会很方便。他们现在,一定还在附近。”

    这个道理谁不知道?可是,这是北京啊!

    北京太大了。出门就是出租和地铁,四通八达。饭店、旅馆不计其数。如果沥川选择一个地方藏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找到。

    只有江浩天最沉着:“现在我们兵分几路。少华你去报警。看看警方可不可帮忙查找各个旅馆近一个小时内的登记情况。我和王先生的秘书小薇分头给王先生认识的所有客户及往来友人打电话,寻问线索。小秋和René,你们回忆一下,按照王先生的生活习惯,他在北京还有什么熟人和朋友、有什么地方他最有可能去。此外,清理一下他的衣物。他带走了些什么。钱包带了吗?手机带了吗?护照带了吗?”

    我听罢直奔沥川的病房,到衣柜里一找。果然,沥川带走了他的一个包,里面有他的护照、钱包和手机。

    那么,我猜对了。沥川是故意要走的了。

    我呆呆地看着点滴架上吊着的药液,旧的一瓶点完了,新的一瓶还没开始。中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同时,护士换班。

    他支开了我。我真傻,不知是计,还在商场里挑了半天,想多给他买些影碟。

    我立即给龙璟花园打电话。保安说,没见到过沥川。沥川从龙璟搬走已经好几年了。我不相信,请求他亲自到最顶层去查看。他带着手机上去,查了第五十层,又查了第四十九层,都说没有。

    我给纪桓打电话,问他是否最近和沥川联系过。他说一个月前倒是和他一起在狼欢喝过一次茶。最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从电话本上查到了江横溪和叶季连的号码,那个开画廊的夫妇。他们是我唯一知道的除了纪桓之外,沥川在北京的熟人。找电话一一询问。他们都说有好几年没见到沥川了。他们俩实际上是霁川的朋友。

    René不怎么会说中文,着急起来错得更多,他只好在一边看我打电话。

    一小时之后,张少华打电话过来,说他找公安局的朋友查了,附近五公里以内的所有旅馆都没有一个叫王沥川或者穆小柱的客人前来登记。

    过了一会儿,沥川的主治医生龚启弦亦闻讯而来,René跟他说了发生的事。他问:“龚医生,您看以Alex目前的情况,如果他不治疗,不打点滴,不输血,不进行鼻饲,可以维持多久?”

    龚启弦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你们最好今天就找到他。以沥川的情况,绝对挺不过三天。他自己的病就不用说了,吞咽还成问题。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你说说看,一个人不能喝水,能挺几天?”

    我颓然坐倒。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江浩天过来说,查了沥川留给小薇的通讯录,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沥川有五年不在北京,回来的时候一直生着病,几乎没跟什么人联系过。为防遗漏,他们连很关系很远的、平时不怎么和CGP联络的客户都问过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问René:“沥川有没有可能跟苏黎世的家人打电话?”

    René摇头:“我让霁川侧面地询问过了,都没有。他父亲目前在香港,心脏不大好。爷爷奶奶的身体这几年也不行,我们还不敢通知他们。霁川明早到北京。”

    我拿了手机,开着René租来的车,在北京城的大街上乱逛。

    我去了一切曾经和沥川一起走过的地方:我们一起散步的公园、买菜的商场、喜欢去的咖啡馆、电影院、餐厅、及图书城。没有他的影子。沥川坐着轮椅,而且还有人推着,如果他真的在这些地方出现,很容易被我找到。

    夜晚悄悄来临。仍然没有任何进展。沥川也根本没有回医院。

    我加满汽油,在夜色中,一趟一趟地在大街小巷上彷徨。

    我找到了小穆在北京的住处。他的室友让我查看了他的卧室。小穆很爱干净,卧室整整齐齐,生活非常节俭。室友说他挺能干,就是家里穷,高中没毕业。他的家在陕西的一个偏远农村、有一个妹妹务农。妈妈改嫁了。父亲重病在床,由他妹妹照顾着。巨大的医药费像个无底洞,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很需要钱,马不停蹄地工作着。

    显然,小穆也是有准备的。他的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通讯录或地址,连垃圾桶都是空的。早上,他一如既往地去医院上班,就再也没回家。

    出了小穆住处,我开车继续在大街上转。直到凌晨,回到医院,发现江浩天、张少华、René和龚先生都在那里等着我。

    大家互相看了看,又互相摇了摇头。

    没有新的消息,只有更多的绝望。

    龚先生说:“我托人查了北京所有医院的急诊室,没有沥川的下落。”

    René苦笑:“沥川如果决定离开医院,就不会再进任何急诊室了。”

    上午十点,霁川到了。

    他从罗马赶过来,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包,一脸的疲惫和憔悴。

    霁川与沥川相貌很相似,可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相似过。以至于一眼看见他,一直保持镇定的我立即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他过来拥抱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小秋,别放弃。就算倾其所有,我们也要找到沥川!”

    大家继续商量。

    霁川说,他打电话去银行查了沥川的信用卡和银行卡。在离开医院不久,沥川在北京的几个提款机里取出了大量的现金。显然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去向。如果直接用信用卡消费,很快就会被查出来。

    虽然毫无线索,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猜测和新一轮的搜索。大家兵分四路,寻找各种可能性,一直忙碌到晚上,仍是一无所获。

    回到医院碰头,人人面色沉重。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陈东村。

    我不知道陈东村与沥川是什么关系,可是沥川让他经手自己的房产和支票,显见是非常信任的。沥川时时提醒我不要每月再交钱给他,显然,这个陈律师和他保持着相当稳定的联系。我一直以为沥川认识陈东村是因为他的事务所与CGP有业务关系,相信江浩天早已打电话问过他了。

    当我问起江浩天是否打过电话时,他却微微一愣,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也从来没听沥川提起过。CGP和陈东村没有任何业务关系。

    我立即拨通了陈东村的手机。

    “你好。”

    “陈先生,我是谢小秋。”

    “啊,小秋,怎么样?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是这样,您最近和沥川有联系吗?”

    “有啊,昨天他还给我打过电话呢。”

    我的心咚咚直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他给你打过电话?”

    “是啊。我一直以为他在瑞士,想不到他在北京。”

    “打电话找你什么事?”

    “他让我帮他订一趟商务专机。”

    “商务专机?去哪里?”

    “他说有个紧急的业务,要在一两个小时之内赶去昆明。”

    “你……你帮他办了?”

    “不是很好办,不过,我有个朋友专干这个的,沥川又出了很好的价钱,所以很快就谈妥了。支票都是从我这儿出的。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沥川是癌症病人,最近抢救过一次,几乎病危。他昨天从医院失踪了。”

    “我的天!他不会是……”

    “请你告诉我你那位朋友的电话。我要向他打听沥川的下落。”

    从话筒里听到我的问答,大家的脸上均现喜色。

    陈东村立即告诉了我他的朋友老蔡的手机。打电话去问时,那位蔡先生说,沥川和小穆的确是坐商务包机去了昆明。沥川看上去病得不轻,在飞机上一个字也没说,什么也没吃。一切交接均由小穆代理。他们下了飞机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霁川夺过话筒问道:“老蔡,你的包机能马上再去一趟昆明吗?价钱你说了算。”

    早上七点,我们一行人到了昆明。

    已是立秋天气,初晨的薄雾中带着一丝寒气。

    昆明虽然比北京小,可也是大城市,有六百万人口。

    霁川和René则更加茫然。他们从没来过昆明。在机场他们双双问我:“小秋,你说,沥川会去哪里?”

    我想了想,说:“个旧。”

    沥川是个浪漫的人,曾多次问起我的家乡,问起我小时候的生活。他说,他来过个旧,去过我的高中,从我家门口路过,可惜没有机会拜访我的家、认识我的父亲和弟弟。为此,他特地复制了很多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和家人的合影。

    我想,如果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许就是这个吧。

    昆明距个旧有318公里。我们租了一辆小巴,走石林高速公路转326国防公路,三个半小时到达个旧。

    一路上龚先生都在摇头。说以沥川的身体,挺得过三个小时的飞机,绝对挺不过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何况,地方小,医院也小,抢救病人很成问题。

    汽车将我们带到金河宾馆,放下行李我们就借了一本厚厚的电话簿,查问每一家宾馆和酒店,是否有一个叫王沥川的人入住。半个小时之内,所有大的宾馆全部问遍,查无此人。我又发动舅舅替我四处打听小一点的旅店。

    怀疑沥川会借住小镇上的私人房屋,我和霁川在我家附近的街道上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

    没有消息。

    我只好又带他去了南池高中的那条街,一家一家地打听。

    也没有结果。

    一趟趟地敲门问下来,就已经到了黄昏。虽然沥川极不可能坐长途客运,我还是去了长途客运站,一个一个地问司机有否看见像沥川那样的人乘车。

    大家都说没有。

    晚上,龚先生带我去了附近医院的急诊室,看看小穆有否良心发现,送沥川去医院。

    没有。

    大家心急如焚,不敢看龚先生的脸。他的脸越来越阴沉。

    沥川失踪两天半了。我想,龚先生已在怀疑他可能不在人世了。

    夜里,除了我和霁川,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我独自在街上徜徉,霁川不放心,一直紧紧地跟着我。

    大街上,走来走去的只有我们两个孤独的身影。

    “唉。就算沥川真的来了个旧,这个时候,他也不会在大街上逛。”霁川拍了拍我的肩,“你还是回去睡一会儿吧,积蓄力量,明天继续寻找。”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肯定沥川会来个旧。

    也许我根本就错了。

    我试图想起点什么,可是大脑已经麻木,不能思考了。

    我像一个幽灵灰溜溜地在夜半的街头游荡。凌晨四点,霁川强行将我拉回宾馆。我倒在床上,半梦半醒,直到天亮。

    我以为,像章回小说写的那样,沥川会托梦来见我。

    沥川没有出现。

    醒来我暗自庆幸。这至少说明,沥川还没有变成鬼。

    早上七点,大家在餐厅里碰头。江浩天提议报警,然后在报纸和电视台播放寻人广告。虽然知道这样做找到的可能性也不大,但目前没有别的法子。我们分头去了公安局、当地报社及电视台。霁川甚至提出巨额悬赏,给任何一个通报重要线索的人。

    中午大家再次到餐厅碰头,仍旧一无所获。

    我头痛欲裂,独自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在大门口猛抽。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谢大侠!”

    叫我外号的人,只可能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一回头,看见了齐涛。高二七班的体育委员,也有六七年没见了。他没考上大学,留在个旧做服装生意。

    “嗨!”我没精打彩地打了一个招呼。

    “怎么抽起烟来了?”他大吃一惊,“三好学生也抽烟?”

    这个时候,我哪有心情开玩笑?便随口问一了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朋友来吃饭。小冬好吗?你家人好吗?”大概是随意寒暄,他忽然意识到我父母已经去世,连忙改口,“你姨妈好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啦?大白天跟见了鬼似的。也不是见鬼,我看你跟鬼差不多。”他还像以前那样跟我打趣。

    我拨腿就跑,去敲霁川的房间。

    霁川和René正在低声说话,见是我,齐声问:“有消息?”

    我颤声道:“沥川……他在昆明。翠湖宾馆。”

    “你确信?”

    “百分之九十。”

    我们以飞快的速度赶到昆明,直奔翠湖宾馆。到了服务台,说明来意,给工作人员看了医院开出的证明。工作人员说,最近客人比较多,宾馆非常忙碌,但表示一定配合我们寻找。

    我直截了当地说:“请先查709号房间。”

    服务员在电脑里打了几个字,立即抬头:“住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外国护照:L.C. Wong.”

    龚先生马上打医院的急救电话,我们拿过备用钥匙就冲进了电梯。

    楼道静悄悄地。七楼是昂贵的套房区,住的人不多。

    龚先生在电梯里叮嘱我们,要安静地进入房间,不能引起病人的惊慌。他说沥川的血小板太低,又有肺部感染,他会咳嗽,咳嗽会导致胸腔出血。出血占据了肺部,肺部无法张开,极有可能出现呼吸衰竭。

    转过一道走廊,霍然看见709号房间的门口静静地站着小穆。

    大家看着他,很愤怒,却都不敢动气。

    他的神情非常肃穆,我的脊背一阵发寒。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只觉得双腿有千斤重,半天挪不动步子。蓦然间,手臂被人一挽,霁川半扶半抱地将我拉到小穆的面前。

    “小穆,沥川他……还好吗?”我柔声地问,生怕惊吓了他。

    “我想,”他安静地看了一眼大家,“他是在弥留之际了。他让我出来,在外面等他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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